
三是還有一個有趣的現象,明代人對於當時的一些茶書就喜歡修改增刪。錢椿年"好古博雅,性嗜茶。年逾大耋,猶精茶事。家居若藏若煎,咸悟三昧,列以品類, "彙編成《茶譜》(1530 年前後)--書。照理,這位精於茶事的高壽老人的著作當有一定的權威性。趙之履所撰《茶譜續編》(1535年前後),還附在書後呢。但時過不久,顧元慶因 錢著"收采古今篇什太繁,甚失譜意。餘暇日刪校,仍附王友石竹爐並分封六事於後",於1541年撰成新的《茶譜》。這類事一再發生,如屠隆撰的《茶說》 (1590年前後),乃是喻政抽改屠氏《考桀餘事》中的《茶箋》部分,刪去洗器、口盞、擇果、茶效、茶具諸條及人品條的最後一則,而增茶寮一條(原在山齋 箋內),改稱《茶說》,收入他編印的《茶書全集》。這種增刪和修訂,也許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明代人對茶著精益求精的態度吧!
總之,因襲與創新的融合構成了明代茶書的基調。由於有明一代茶書眾多,我們無法一一介紹,只能就一些最有影響的著作和主要觀點作點分析。明代茶書幾佔中國古代茶書的一半,它們"互相重複"的狀況也許可以大致反映整體的一般規律。
關於歷代茶書的"文人戲筆",此說見之於陳祖架、朱自振編的《中國茶葉歷史資料選輯》。該書導言中指出:"但也有少量茶書,或出於文人的一時戲筆,或其內 容全部系抄襲而成,那就無甚意義。""對於文人戲筆和抄襲之作,我們則僅列標題,表明原書尚存,全文從略。"對於"抄襲而成",上面關於"互相重複"的分 析似可作出回答。而"文人戲筆",我們也想再作點分析。
作為中國茶葉歷史資料選輯,刪除非"歷史"的"文人戲筆",自然是可以理解的。但這些 "文人戲筆"是否還有茶文化史的"意義"呢?我們還是看看選輯時的一些具體處理。如唐代張又新的《煎茶水記》(825年前後)編者按:"古人論茶兼及宜茶 之水,水質不良,自然影響茶味。若如張又新所載,把天下之水,一一按照美惡排隊,又說陸羽能辨別臨江和南零之水,這是絕對不可能的。這類記載,本輯一般刪去不收,這裡僅作代表。"(原文均僅斷句,標點符號係引者所加,下同)果然,收錄唐溫庭筠《採茶錄》(860年前後)時就"刪去陸羽辨臨岸和南零水一節 "。宋代葉清臣撰《述煮茶小品》(1040年前後)編者按:"這是一篇五百多字的短文,陶埏重校《說郛》當作一書收入。沒有什麼意義,全刪。"明代田藝蘅 撰《煮泉小品》(1554年)編者按云:"全書約五千字,分為源泉、石流、清寒、甘香、宜茶、靈水、異泉、江水、井水、緒談等十類,議論夾雜考據,主要是 文人戲筆。這裡保留宜茶部分,一以作例,再是這部分多少還有點參考價值,余刪。"明代徐獻忠撰《水晶》(1554年)編者按說:"全書約六千字,分上下二 卷。上卷總論,分一源、二清、三流、四甘、五寒、六品、七雜說等七目(r卷下敘述宜於烹茶的各地方水。白上池水至金山寒穴泉共三十七目,是品評宜於烹茶之 水的。四庫總目評為一時興到之言,全刪。"明代陸樹聲撰《茶寮記》(1570年前後)的編者按寫道:"此書前有謾記一篇,後分人品、品泉、烹點、嘗茶、茶 候、茶侶、茶勳七則,統稱煎茶七類。主要是講烹茶方法以及飲茶的人品、伴侶和興致等,刪存如上。"所保留的為三則:烹點,嘗茶,茶勳。輯人不詳的《茶譜輯 解》(1862年)編者按稱: "該書系清代茶葉中人編印,全書分四卷,輯錄關於茶的故事和詩文,約三萬多字,全刪。"從編者按中可以看到,這些被刪削的茶書,主要有四種情況:一是記載 了"絕對不可能的"事;二是,"短文"、"議論夾雜考據,主要是文人戲筆";三是"一時興到之言";四是"關於茶的故事和詩文"。
那麼,這種種情況是否有茶文化"意義",除了前面已敘,我們再看兩個例證。明錢椿年編 (1593年)?顧元慶刪校(]541年)的《茶譜》編者按說:"下刪附王友石竹爐並分封六事。所謂竹爐,也就是茶爐和貯藏分封六事的大竹器。作者把茶爐 題名為苦節君,把貯藏六事的大竹器稱為苦節君行省。其分封的六事指建城(貯茶器)、雲屯(貯泉器)、烏府(貯炭器)、水曹(貯水器)、器局(貯葉·六種用 具器)、品司(貯筍、欖、瓜仁等助茶香物之器)。所刪計·圖八幅、說明及銘贊 1200多字。系文人遊戲筆墨,無意義。"而王玲《小國茶文化》(中國書店1992年12月版)第四章第二節"明人以茶雅志,別有一翻懷抱"寫道:"儘管 茶人的抱負不可能實現,但總是表達了自己的願望。不用說詩、文及茶畫,即便是飲茶器具也都以有深刻含意的詞句命名。竹茶爐叫 '苦節君,;盛茶具的都籃叫做'苦節君行省';焙茶的籠子稱作'建城';貯水的瓶子叫作'雲屯',意謂將天地雲霞貯於其中。茶人的用心良苦,可想而知。" 同書的第七章第三節"養廉、雅志、勵節與積極人世",作者再一次談到:"明代,國事艱難,更繼承了這種傳統,竹茶爐稱'苦節君像',都籃稱'苦節君行省 ',焙茶籠稱'建城',貯水瓶稱'雲屯',炭籠叫'烏府',滌方曰'水曹',茶秤叫'執權',茶盤叫'納敬',茶巾稱'受污'。表面看,茶人們松風明月, 但大多數人,卻時時不忘家事、國事。茶人們從飲茶中貫徹儒家修、齊、治、平的大道理,大至興觀群怨,規矩制度、節議,小至怡情養性,無一不關平時事,"兩 位專家對同一條資料的看法,竟然大相逕庭。
明代鄧志謨撰(1643年前後)《茶酒爭奇》的編者按說:"本書二卷,卷一是作者所寫的茶和酒爭辯的遊戲文章,卷二輯錄關刁:茶酒的詩文。全書約共 32000字,全刪。…'茶酒的詩文"前已造、煎煮、飲用的基本知識,對迄至唐代的茶葉的歷史、產地,更為重要的是對茶葉的功效,都作了扼要的闡述,這些 闡述,有的迄今還沒有失去其參考價值。當然,由於時間的流逝,《茶經》所敘述的關於造茶的工具,煮茶、飲茶的器具等部分,有的已無現實意義。"這個評價, 大多也適用於其他茶文化典籍資料。由於典籍文獻的寫作者大多很少從事茶葉生產實踐,故對茶學的知識也大多陳陳相因,反過來又影響了我國古代茶學的發展。至 於品茗藝術,明以後才用散茶,當時已有分野,唐宋之說只能是古風遺韻。
我們坦城地闡述了對於茶文化典籍文獻的一些看法,是否準確,是否合理,還有待於專家學者和廣大讀者的評判。但是,我們總覺得學術的銳氣和良知任何時間都是 必要的。正由於有上述看法,所以《中國茶文化經典》編撰時,除了因為篇幅所限略有刪減外,對於資料一般保持原貌。
在中國茶文化日益受到重視,中國茶文化活動日益增多,中國茶文化傳播日益強勁的今天,對於茶文化典籍文獻作出"非好即惡"的絕對式判斷或"既有優點又有缺 點"的所謂辯證式判斷不免流於皮相。文化一旦以文字積澱下來,便包含著超時空的普迎合理性因素。茶文化典籍文獻也是如此,其全部意義與全部價值,不可能以 某一時期某一框范的評判來界定。因此,我們所肯定的東西可能恰好是我們前人所否定的,我們今天鄙棄的東西或許在將來會受到我們的崇尚。從這一意義上來看, 我們對中國茶文化典籍文獻作出的價值評判,也許是徒勞無功的,但是如實菟集整理並保存下來的資料,也許習'會傳之久遠。
在浩瀚的中華文明史,中國茶文化典籍文獻的一脈流程時寬時窄,時急時緩。但是,我們作邈遠的追索,不僅是為了憑弔,不僅是為了懷古,更是為了今天和未來。踩在20世紀的終點和未來世紀的開端,我們進行的這種沉思,就是源自於這種歷史的使命感。
歷史向今天走來,今天向未來走去!
茶文化的恩惠,終將灑滿人間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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